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山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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山茶

車簾輕掀的剎那,清冽的茶香撲面而來。只見馬車後座上插滿純白色的山茶花,層層疊疊的花瓣在暮色中泛著微光,如霜賽雪,純潔而冷艷。

“這個季節沒有梨花,”裴昀之指尖輕扶車簾,聲音漫不經心,卻裹著幾分小心翼翼,“況且梨花寓意離別,這時候送你不大合適,便選了顏色相近的山茶花。都說山茶孤傲自由,不拘於一方天地。願你如它一樣,在畫院乘風破浪,披荊斬棘。”

商綰一僵在原地,塵封的記憶又歷歷在目。她記得那是他們第一次約會,記得他在自行車的後座上擺滿了她最愛的梨花,更記得她坐於他身後,輕摟住他腰時,花香與心動交織氤氳。

而此刻,少年褪去稚氣,將白梨換成山茶,眼底的那抹赤誠卻絲毫未變。

商綰一只覺得眼底熱熱的,雙頰更是滾燙,一時半會竟吐不出一個字。

見商綰一不說話,裴昀之挑眉問道:”不喜歡?那我可扔了。”

話音未落,商綰一一把將花束摟於懷裏,緊緊抱在胸前,聲音有些哽咽道:“既然送了我,這花就是我的了,你不許碰它。”

裴昀之微微一楞,勾唇寵溺道:“好,我不碰。”

————

月上中天,天色全然暗下,畫師們完成一天的工作,紛紛互相道別回家,澄觀畫院由白日裏的繁碌轉為寧靜。

吳立德將裝訂好的檔案擱置完畢,正要起身吹滅殿堂內忽明忽暗的燭火,卻擡頭瞥見殿外一抹墨色長袍身影。

“這麽晚了,這畫院只剩下吳掌院一人,吳掌院當真是任勞任怨,勤勉盡責。”

裴昀之扯著嘴角,笑容隨和,眉目清雋,卻藏著幾分寒意與壓迫感。

吳立德似是並不意外這位稀客的到來,他頷首恭敬地行了禮,回以淡淡的微笑:“原來是辰璟王殿下,辰璟王妃在本次招考中拔得頭籌,順利入職畫院,微臣還未來得及向殿下道喜呢。”

“的確是喜事。”裴昀之點點頭,話鋒一轉,“不過對有的人來說,應該不大歡喜吧?”

聞言,吳立德一怔,反問道:“殿下這是何意?”

裴昀之眸色冷了下來,低聲道:“那團汙墨從何而來,想必吳掌院心中最清楚。告訴本王,幕後黑手究竟是誰?”

如同寒刃的目光刺來,吳立德卻依舊是面不改色:“恕微臣得罪地說一句,即使殿下知道了是誰,以此人的權勢與地位,殿下也是無可奈何啊。”

裴昀之微微一頓,事發之時起,他心中大概有些猜測,這背後的人無非是皇後,或是畫院覬覦商綰一畫技的畫師。若說位高權重,皇後當之無愧。

他本秉著人不犯我我不犯人,人若犯我禮讓三分的原則,可若是一味的隱忍換來的是對方的得寸進尺,那他決不會忍氣吞聲,必然斬草除根。

他黑眸微凝,一字一句清晰道:“即便是權勢滔天者,本王也要向她討回公道。”

“若是哀家呢?”

倏然,熟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,裴昀之回眸對上太後那雙溫和卻深邃的笑眼,不由得一楞。

太後信步走至殿內,眼神示意吳立德退下後,靜靜地看向裴昀之,眸色中滿是深意。

“母後剛剛的話可是真的?難道這件事是母後的意思?”裴昀之頭腦有些發懵,試探道。

太後不可置否,挑眉反問:“心疼王妃了?”

裴昀之眼神略有躲閃,垂下眸:“兒臣只是有些不理解,母後這麽做的用意。”

太後輕輕勾唇,娓娓說道:“若無此事,王妃順利入職畫院,昀之覺得接下來,畫院的其他寒門畫徒會如何看她?認為她是完全依靠自己,而不是你辰璟王幫襯?還是心懷成見,看低她的實力?”

聞言,裴昀之神色一頓,商綰一的身份的確特殊,即便她獨立自強,萬事只憑自己,也難免會被質疑。

而唯一解法,便是當眾作出一幅難度超常的作品,用絕對的作畫實力與心理素質讓人心服口服。

他恍然大悟,不禁心生感慨,俯身道:“原來母後是為了王妃以後在畫院的路更好走,兒臣替王妃多謝母後良苦用心。”

太後點點頭,眼中閃過一絲欣慰:“也是她爭氣,否則哀家怎麽用心良苦也是徒勞。”

說著,她似乎想起了什麽,問道:“聽說幾日後的賞菊宴,王妃的庶妹也被邀約?聽說這三姑娘從小在書院長大,想來是個熟讀詩書的閨秀,難怪你皇嫂會喜歡,只不過最多也就是個良娣罷了。”

提起此事,裴昀之不禁斂了眉眼。

這些日子,他在坤寧宮附近故意散播消息,說從小在書院長大的商家三姑娘已然及笄,到了婚嫁之齡,又添油加醋地稱三姑娘與商綰一關系不佳。

一來二去,皇後逐漸對這商三姑娘起了些興趣,畢竟若能助她與裴昀之夫妻二人作對,東宮多一個良娣也不算什麽。

請柬已下,能否稱心如意地嫁入東宮,便要看商綰馨自己的本事了。

商綰馨在眾多世家閨秀中,論家世,不算上乘;論容貌,不夠驚艷。她唯一能拿的出手的便是一手翩若驚鴻,婉若游龍的正楷書法。

在辰璟王府的這些日子,她常常於西窗下,懸腕提筆。羊豪筆尖蘸飽了墨,在硯臺邊輕輕一刮——那手勢極妙,既不使墨汁飛濺,也不至墨色不勻。

商綰一立在廊株旁,繞有興趣地註視著她的手法,發現她寫的正是《洛神賦》。

只見筆落紙上,墨線如游絲穿空,又似驚鴻踏雪,鴻雁振翅欲飛的翎羽在雲間若隱若現與龍鱗般的皴擦躍然紙上。

商綰一不禁感嘆,只覺得這平時大大咧咧的三妹妹寫字時像變了一個人。

“大姐姐。”商綰馨察覺到不遠處商綰一已矗立許久,放下筆道。

商綰一微微勾唇,捧著一盒新得的松煙墨進屋:“你姐夫帶回來的松煙墨,我正想著該如何用,現在算是知道了,這墨就該送與你。”

商綰馨頓了頓,澀然低下頭,推辭道:“這麽好的東西我怎麽用得上,姐姐還是自己留著吧。”

“我還有不少,你留著吧。”商綰一將墨盒塞進她手裏,說道,“再說,這可不是白給你的,是有條件的。”

見商綰一一幅神神秘秘的樣子,商綰馨不禁好奇:“什麽條件?”

商綰一眸底泛起閃亮的光澤,有些期待地說道:“我見你寫字時控制筆鋒的力度極佳,手也穩,不妨教教我執筆手法?”

商綰馨險些以為自己聽錯了,畫技驚人的大姐姐竟在向自己請教問題?

“大姐姐,你瘋了吧?你可是澄觀畫院的畫徒,又得皇上與沈待詔讚賞,我如何能教你?”她瞪圓了眼,詫異道。

“為何不能?”商綰一神色平靜道,“我有我擅長的領域,你也有你的過人之處,正所謂取長補短,相得益彰。”

聞言,商綰馨眼底閃過一絲敬意。她算是明白了,無論是姻緣還是事業,大姐姐如今能得到這令人羨慕的一切,不是因為她命好,而是她值得。

————

夜來起了陣陣微涼晚風,吹得東宮庭院中古槐葉簌簌飄下,幾瓣墜入松軟的土地化作春泥,幾瓣則零零散散地落在樹下人的肩膀。

裴玄策身姿挺拔,面色泠泠,眼底泛著幾分覆雜的光澤。

“殿下,入夜了,小心著涼。”元頌不知何時已出現在他身後,為他披上了件玄色披風。

裴玄策回過神,邊扯了扯披風的領口,邊語氣隨意地問道:“楚瀟的身世可打探清楚了?”

元頌頷首道:“回殿下,奴才已經打探過了,那個楚姑娘原名商綰馨,正是辰璟王妃的庶妹,商家的三姑娘。這些日子,三姑娘一直借住在辰璟王府,想來辰璟王與王妃早已知情。”

話音未落,裴玄策瞳孔一震,險些情緒失控:“你說什麽?”

元頌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,將腦袋垂得更低:“殿下,聽說這次賞菊宴,商三姑娘也會被邀約。皇後娘娘聽說三姑娘從小在書院長大,又與辰璟王妃素來不和,恐怕有意要選她做良娣。”

聞言,裴玄策不禁心中多了些煩躁。

他本就對商綰馨無意,只是露水情緣,一時興起,本想著給她些錢財便橋歸橋路歸路,誰知她竟是個執拗的主兒,偏想要一個名分。

其實作為太子,有三妻四妾再正常不過,可奈何他早已厭倦了女子的死纏爛打,一回想起那刺耳的哭聲,他便頭痛欲裂,看都不想看她一眼。

更何況,她姐姐還是……

想到這裏,他更加堅決心意,壓低了聲音,問道:“可有辦法讓她在賞菊宴上出醜,讓母後不願選她?”

元頌思索片刻,黑眸微轉:“奴才這些日子打聽三姑娘的事,還聽說三姑娘一喝黃酒,就會渾身無力,心慌氣短,若賞菊宴那日將菊花釀的原酒換做黃酒……”

聞言,裴玄策眸色微凝,唇邊勾起弧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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